一

　　2005年春天，我到福州造访了林则徐故居。彼时，天上飘洒着细雨，整条左营司巷笼罩在一派苍茫之中。
　　推开厚重的木门，步入庭院里的回廊。廊壁上陈列着林则徐一生中最重要的岁月，这段岁月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篇，也是炎黄子孙心里永远的痛。我满目怅然地掠过这些历史的画卷，转入林则徐儿时起居的地方。“每际天寒夜永，破屋三椽，朔风怒号，一灯在壁，长幼以次列坐，诵读于斯，女红于斯，肤粟手皲，恒至漏尽”，这是林则徐在《先行考状》中对母亲深情的回忆。当年，林家生活清苦，每到除夕之夜才能吃上一盘素炒豆腐，油灯里也才亮起两根灯芯。即便如此，作塾师的父亲还是坚持让儿子读书。私塾里摆放着几张黑漆染过的桌椅，就在这里，学童林则徐吟出了“海到无边天作岸，山临绝顶我为峰”的绝句。
　　林则徐，名字太响亮了。中国历史上声名显赫的英雄人物有如繁星，但能像他这般超越了国界、民族、阶级和意识形态，达到无可争议的程度，却实在罕见。
　　毛泽东在1957年10月3日的最高国务会议上说：“我们的民主革命，是革前三张皮的命。从林则徐算起，一直革了一百多年。”这个观点，赋予了第一个高举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大旗的林则徐民主革命先驱的地位。
　　英国殖民当局视林则徐为死敌，但也表现出由衷的敬佩：时任英国驻广州领事后又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包令，曾撰文称林则徐是“中国政治家中最卓越的人物”，“中国爱国志士的骄傲”，“是圣人，而且是万圣之圣。他把自己的智慧同传统的智慧结合了起来”，“太伟大了，不会被人遗忘”。
　　1999年2月2日，国际天文学会发表公告，将在海南兴隆发现的第7145号小行星命名为林则徐星，以纪念他于1839年6月领导的虎门销烟。现在看来，虎门销烟不仅是中国反对外来侵略史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章节，也是世界禁毒和反对毒品犯罪史上的里程碑。美国纽约市还为此修建了林则徐广场，树起了林则徐铜像，表达尊重和敬意……
　　坐在林则徐故居的茶室里，我一边品着一盏明前茶，一边聆听着屋瓦上的落雨。于是，口得口得的马蹄声近了，辚辚的车轿声近了，沉重的喘息声和叹息声近了，前尘旧事便如洪波涌起了。

    二

    林则徐少时聪敏，4岁随父读书，6岁习作文章，14岁中秀才，20岁中举人，21岁到北京会试名落孙山之后，于次年秋天应厦门海防同知房永清之聘，担任书记（文书），开始步入政界。此后，他宦海沉浮40余年，画出了一条跌宕起伏的命运曲线。
　　今天，我们解读这条曲线，大致可以将其分为三段。
　　第一段，从1806年出仕，到1823年出任江苏按察使。这17年间，他从一个州府的刀笔小吏，先中进士，后任京官，外放后又在短短两三年中擢升高位，可以说是多有贵人襄助。
　　第二段，从转任江苏布政使，到1840年出任两广总督。这17年间，他一直担任地方大员，得以伸展平生之志，在司法、民政、水利、农业、教育、军事等多个方面均有建树，在江苏、湖北、广东等省政绩斐然，特别是组织指挥了震惊中外的虎门销烟，因此而载入光辉史册，成为民族英雄和历史巨人。
　　第三段，从1841年发配伊犁，到1850年11月22日病逝于赴广西任上。这10年间，他从朝廷重臣沦为“罪犯”，从广东流徙新疆，后被重新起用，先后到陕西、云贵等地任职，晚年回到故乡福建，又被再度征召走向两广，最终在潮州普宁县走完人生的全部历程。
　　40余年中，他宦游了大半个中国，其任职地方之多，奔波路途之远，在整个封建社会遑不多见。从州府小吏，到钦差大臣，再从封疆大吏，到流放罪臣，经历了封建官场上的大喜大悲，落差之大，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大约在1850年初，已经风烛残年的林则徐刻了两枚印章，一枚是“历官十四省统兵四十万”，另一枚是“身行万里半天下”，当青田石蘸着红印泥轻轻钤下的时候，会有多少沧桑、苍凉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