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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德禄/图
婆婆丁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蒲公英,但母亲喜欢叫它“婆婆丁”。 童年的记忆里,乍暖还寒的春天,婆婆丁在贫瘠的田地里生长,田地里采摘婆婆丁的人如点点繁星,不停地弯腰走动,把寻到的每一棵婆婆丁采到竹篮里。我们家孩子多,家境不好,跟随母亲采摘婆婆丁更是必不可少的功课。母亲说,每采到一棵,都要在心里对它说一声“谢谢”,因为它是上天对穷苦百姓的恩赐。回到家,母亲把绿油油的婆婆丁淘洗干净,洗去泥土的婆婆丁泛出青绿透亮的颜色,母亲在上面拌上面粉,放到锅里蒸,半个小时后就熟了。每次蒸婆婆丁,全家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哥哥忙着捣蒜泥,妹妹忙着剥葱,我喜欢端一把盛着豆油的勺子,在火上燎烤,看着油泛起泡沫,散发出浓浓的香味,真有馋涎欲滴的感觉。母亲把烤好的热油均匀地浇在婆婆丁上,再把蒜泥倒进去,和着盐、葱、姜等调料搅拌,一盆香辣可口的美味佳肴便做好了。 蒸婆婆丁,是我们童年的盛宴,而做出盛宴的母亲,却很少品尝它的美味。她总在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找借口走出去,或去大娘家借剪刀,或去三婶家挖鞋样儿,等我们吃完后,她才回来,吃黑黑的窝头,就着咸菜。 婆婆丁的生长时日很短,到了麦收时节,婆婆丁就会老去,叶上结满网状的小孔,老了的婆婆丁不能入口了。没有了婆婆丁,就又要陷入吃窝头就咸菜的窘境,我们兄妹那刚刚白胖一点的脸蛋儿又要黑瘦下来。聪明的母亲想出一个办法,在青嫩的婆婆丁长满田野的时候,她不让我们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疯玩,要我们一有空闲就到田里去,认真采摘婆婆丁。她说要想一年四季都吃上婆婆丁,就要不停地采摘,这是唯一能解救自己的方式。母亲将其中的一部分用来做蒸菜,另一部分则进行特殊处理,先放在热水里煮,再放在太阳下晒,直到晒得没了一点水分,最后装起来,一袋袋挂在墙上。等到婆婆丁老去、田里的其它野菜还不能入口时,母亲就把晒干的婆婆丁从墙上取下来,或包饺子,或做蒸菜,或做成咸咸的菜馍。咀嚼着美味的婆婆丁,我们明白了为未来储备东西的重要性。母亲说,生活和做人都像采摘婆婆丁一样,脚下有耕耘,未来才有收获,脚踏实地为未来做点什么,而不要好逸恶劳,这是支撑一生的美德。 母亲一直让我们对婆婆丁心怀感恩,她说如果没有婆婆丁输送营养和能量,我们就会像豆芽菜一样发育不良。我们感谢婆婆丁,更感谢母亲,是她用勤劳和智慧让我们免受饥饿之苦,并用婆婆丁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母亲为我们做过各种婆婆丁饭菜,并且一做就是很多年,可她却很少舍得品尝,她的伟大和隐忍,和婆婆丁一起,深深地种在了我们心里。 后来,我们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有了体面的工作,山珍海味几乎尝遍,却很少有一种菜的味道能与母亲做的婆婆丁相比。我们怀念婆婆丁,怀念故乡的母亲,尤其在春天。母亲也知道在婆婆丁繁衍生长的春天里该做什么,她会到田间去,采摘最青最嫩的婆婆丁,分成三份送到我们城里,给我们蒸成香喷喷的菜。母亲的蒸婆婆丁放在满桌的鸡鸭鱼肉之间,是一道美极了的风景。而静坐一旁的母亲,依然保持年轻时的习惯,笑看我们狼吞虎咽地吃,我们吃得尽兴了,她才舍得吃些剩的;如果数量少了,就一点也不舍得品尝。 故乡的婆婆丁,依然会在年年岁岁发芽,泛青,生长,点亮春天,点亮岁月。母亲的蒸菜,也会在岁岁年年飘香,永远生动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