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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天,我们家便飘散着绿豆汤的清香。 妻用一个紫色的砂锅,文火慢熬,一粒粒绿色的小豆在汤中拥挤着摇摆身子,最后那一锅浓浓酽酽的汤也变成浅绿色的了。我们家住七楼,厨房在阳台边,整个大楼的人在夏天总能闻到我家熬绿豆汤的香气,所以每当我汗淋淋地上楼回家,碰见邻居,他们总会笑着说:“哟,回家喝绿豆汤啊?”这一声问候连同楼道里吹过的凉风一起沁入我的肺腑。当我轻轻旋转钥匙推开门,桌上早已盛着一碗微温的绿豆汤,在妻的凝视下,那碗绿豆汤我一饮而下,顿时,温润的感觉一下涌向我全身四脉八方…… 小时候住在乡间,母亲从田边菜园里收割回绿豆藤,我便陪母亲掰下豆角,剥开后把一粒粒绿豆放在簸箕里晾晒。母亲用绿豆加南瓜在一口漆黑的陶罐里熬绿豆南瓜汤供一家人享用,那可是全家人的美食了。小时候,我这个乡间的孩子,多是在泥土地溪沟边摸爬滚打、嬉戏玩耍,所以体内湿热很重,一到夏天便全身长疮。母亲说,绿豆汤能清热解毒。于是,我对童年夏天的记忆,便是黄昏时分在山坡上和小伙伴们耍闹时,山坳里飘散的炊烟和母亲催我回家吃饭时那绵长的呼唤。当我裹着一身泥土回家,母亲早已为我盛好了一碗绿豆汤。奇怪,绿豆汤真能清热解毒,喝了母亲熬的绿豆汤,我身上的疮竟慢慢散尽了。 清香的绿豆汤,那是温暖的母爱滋润着我。 当世界最早来到我们心中的时候,是在童年或者少年,它把基本的图像留在我们脑海,你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这个基本的图像上做一些修改,你不可能把这个图像推翻的。这是作家余华的内心体验。余华的话让我猛然惊醒,对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10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当恋爱中的杨第一次跨进我家门的时候,母亲便试探着让杨进厨房做饭,这是从乡下进城的母亲用传统的方法对未来儿媳的第一场考试。那天,杨让我带她去市场买回新鲜的绿豆、排骨、老姜,在母亲的注视下,杨把绿豆洗净,加上姜片和排骨,熬了一锅飘香的绿豆汤,母亲在一旁会心地笑了。事后,母亲拍着我的肩轻声说:“这个女孩子适合你,妈放心了!”一碗绿豆汤,就这样将母亲的爱溪水一般流淌和传递。 是的,每一次喝绿豆汤,我都觉得是在重新咀嚼与回味童年。绿豆汤,沁入我的肺腑,就像从故乡山坳里吹来的微风,让城市里的我为之一振,神清气爽。出于应酬,我常常出入于社交圈子当中,每当杯盘狼藉酩酊大醉,我便想念家里的绿豆汤。妻熬汤的技艺是越来越高了,绿豆汤里加了冰糖和莲子,一碗这样的绿豆汤进入体内,是对我燥热肠胃的抚慰和温存啊。 有一段时间,我心情特别烦躁,总感到行路不顺,患上了较重的失眠症,枕边总觉有风声灌耳。妻陪我去城里几家有名的中医院都看了,还翻遍了《本草纲目》,天天喝中药喝得舌苔都变黄了,依然不见效。妻说,还是喝我为你熬的绿豆汤吧。于是,下班后推掉所有的应酬,喝妻熬的绿豆汤。奇怪,不到一周,我的睡眠竟香甜了,贴枕便入睡。儿子放了暑假,每到我下班时,他总是给我打来电话:“爸爸,你快回家,喝妈妈熬的绿豆汤!” 我有一个奇怪的爱好,便是喜欢站在城市的顶端寻找家的方向。幢幢高楼中,我的目光越过层层楼顶,奋力抵达家中那扇窗。每次,我都会准确地靠近。我知道,那是因为窗下有一盏等待我的灯,灯光下有一个温暖的身影——那是妻躬腰细熬绿豆汤的剪影。而绿豆汤的清香,那便是家的气息,爱的味道。□ |